每年必然的台東巡禮,今年有另一種不同的氛圍。

在採訪之前,我擬了一版不同以往的訪綱,期望能在土坂尋到不一樣的解答。亞璇頂著一席排灣族女性的美麗,說著一口流利的台語,文化的衝擊在她身上彷彿現在台灣的社會,充斥著融合,也填滿許多撞擊。

金宿的前身,是母親與阿姨一同經營的「金頻道」,金頻道像是部落的娛樂中心,部落居民的回憶都被蒐藏在此,辦活動、唱歌街舞、撞球比賽,甚至結婚慶典,無一不在金頻道的記憶膠捲裡。後期的金頻道,阿姨曾嘗試經營民宿,但缺乏完整規劃之下生意量似乎也無法達成平衡。

「如果沒有好好整頓,在地人會說這裡環境不好,而外地的人會說土坂的民宿環境不好,如果我們再往國際點看,外國人會說,台東的民宿環境不好。」亞璇娓娓道來的金宿故事,也是她一路走來深刻的體驗,金宿對她來說,是金頻道的放映機,時刻提醒她,要用不一樣的觀點,為部落做一些事。亞璇有種溫柔卻強悍獨立的氣息,身為台南媳婦的她,對於金宿的經營,有一套我認為很有社會責任概念的想法。

「那你回來好了。」阿姨的一席話,就這樣開啟了亞璇回來經營民宿的念頭。

在那扇土坂第一間有自動門的大門背後,面臨而來的是甜蜜卻又難解的壓力,身份認同的溝通問題、營業模式的壓力、如何變成帶狀的商業模式最終回饋部落,她認為金宿不應該單單是個民宿,而是金宿的環境是否能從小細節影響部落,並開啟一連串的部落經濟,將土坂的溫柔飄散於台灣、甚至是世界的角落。

讓她願意將某些壓力一肩扛起的原因,是與部落居民之間緩緩建起的連結,雙方一步步的互相了解、互相引導磨合出最平衡的溝通方式,慢慢影響部落對於環境的重視,進而培養起孩子們的遠見、以及每個人開始再次感受金頻道的溫度,將金宿當作休息站,三五閒話家常的居民、下班後小酌一陣的夫妻、回鄉人的入息之地。

趁著前幾個月疫情的空擋,亞璇將金宿的每個房間重新上妝,繽紛的莫蘭迪色系牆壁,和她兩個滿血活力的孩子相呼應,牆壁上反射下的光,如同她想傳達的意念,用最柔和的顏色,照映土坂的山溫水軟。

兩層樓的金宿充滿木頭香氣,而剛整頓完的二樓平台多了幾分愜意,站在木柵邊能看見土坂路上的日常、坐在長桌能放鬆的喝杯咖啡;到頂樓,是一望無際的土坂,在山脈的包圍下,即使艷陽灌頂,依然能感受到微風輕拂上臉,甚至傳來一陣家常菜的香味;一樓外頭的長桌更能感受土坂樸實的香氣,也許在下班時間,還能遇到亞璇的朋友們來搭上幾句話,說說今天的一切,為寧靜夜晚劃下句點。

「金宿的優勢不是空間裡這些條件,而是這裡周遭的環境。」

她說,金宿並沒有遊樂設施、或是能夠尋歡作樂的場所,但土坂光是一條道路,就能拍出回味無窮的慢活,而在部落裡的吊橋、小河,都是她從小的回憶,幕幕風景,就像時不時村裡傳出的廣播一樣,回想起不由得會心一笑。

她樂於看見部落的人來此串門、喜歡曾經來到土坂旅行的旅人再次登門、喜愛孩子們穿梭跑跳於此,而她也時常和一些部落的女性共同學習,發掘更多能將土坂發光的鎢絲,親手做起屬於土坂獨一無二的特製燈泡。

土坂是亞璇一直以來的驕傲,而金宿是她的意念,用平行的方式、用眼睛來描述她從小感受的一切,她喜歡在旁邊感受土坂人的氣息、喜歡靜靜聆聽圍繞在桌邊的家長里短。

我私心的希望旅行者能在土坂與金宿碰上一面,感受過去金頻道的投影、與金宿建立起新的幻燈片,再小的故事,都是在我們短暫生命中,無法或缺的養分。

店名:土坂金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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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址:台東縣達仁鄉土坂路48-9號

聯絡電話:臉書粉絲專頁聯繫

營業時間:建議提早預約

公休時間:詳見粉絲頁或事先來電洽詢

文字採訪 / 照片:V Lin(林筱薇)



 

“她用雙手搓揉時間的風味,盛裝時光走過的點滴 ” ,看到她手持飯匙,揮舞在剛蒸熟的糯米飯中翻攪,好讓氤氳的蒸氣快速散去,靜置放涼,耐心等待下一步的開始。她是烤茶地的凱莉,正準備製作酒麴的流程,我們在一旁靜靜的觀察,沒有過多的言語。看著她不疾不徐、姿態優雅的確認每個細節,聽著她說著媽媽如果沒將釀造技藝帶來臺東,自己也無緣習得這門用「喝」的學問。

 

凱莉總是享受每一次釀酒的時光

凱莉總是享受每一次釀酒的時光

 

跨越地界的釀造技藝,在臺東落地生根

「我的媽媽原本居住在花蓮光復鄉,很早之前移居到臺東長濱,從瑞港公路、安通古道…等來到這裡,傳統酒釀的技術也跟著遷居。我們要感謝祖先帶過來的智慧,這些真的不是想要就會得到。」這些都是凱莉回鄉承襲媽媽的酒釀製程,細細體會出的味道。除了釀造的know how不是想要就能有,凱莉說製作酒麴的植物更得來不易,酒釀的風味是掌握在各類植物使用的配比多寡。

從採集植物到酒麴製作完成,要能搭配植物生長的時序,需要等上一年的時間。凱莉會使用四至五種的植物:毛柿、荖葉、臺灣刺蕊草與大葉田香草。她遞來大葉田香草請我們嚐嚐看,它的葉片形似九層塔,含入口裡仔細咀嚼,八角的味道發散出來了,又帶點些許茴香氣味。凱莉說:「看大葉田香草生長的情況,會反應出自然生態的好與壞,它需要乾淨、無污染的水源地。」而整個地球因為氣候變遷,冷熱瞬息萬變讓植物生長的時序錯亂了,製麴植物應用在阿美族酒釀已行之有年,保種、復育與生態維護,也許是族人後代值得深思規劃的課題。

 

每顆酒麴都是獨一無二的滋味

每顆酒麴都是獨一無二的滋味

 

重拾製麴古法,文化要「活」才能延續

「我們家有七個女生,媽媽每一個人都有教做酒麴,不過她說我學的最完整。」凱莉返鄉四年,與家人一起生活讓她有足夠的時間,用感官去記錄、用身體來實作釀造過程。凱莉形容家傳的酒麴是百年的歷史風味,媽媽還沒滿十歲,就開始看著長輩做,直到媽媽如今已八十多歲,回溯流轉的時間,家傳酒麴是橫跨了約一百年。要保留百年酒麴,可想而知困難度之高,臺灣過去經歷過不同的殖民政權,為了要使原住民族歸順殖民者,對於傳統生活文化必定略有影響。

凱莉說:「我真的很幸遇,有年長的長輩願意分享,雖然來不及參與他們走過的舊路,所以更要把握現在。」阿美族的酒釀是由米而生的禮讚,凱莉有她獨到見解,認為生活在主流社會下的族人,受到體制內的義務教育,卻大量放棄原本的生活習慣。現在的她將從酒釀開始,讓百年酒麴的精神,經由青年的手重現在長光部落,文化要重回土地才是真正的活著。

 

《烤茶地》採「緣份」制,不定期、不定時營業

《烤茶地》採「緣份」制,不定期、不定時營業

 

開啟酒娘人生,用盡心力釀造原鄉味

「我個人的期望,是希望部落的女生會做酒麴,各個年齡階層可以帶著自己釀的酒,進到收穫祭的現場獻祭給部落,我們想用這樣的方式去回應,阿美族的民族性該有的面貌。」這是在凱莉返鄉第三年,默默在心中許下的甘美願望,以前的她總是錯過祭典前的釀造大事,只能喪氣的嚷嚷:「我要學!我要做!」女兒的心聲媽媽聽見了,卻也在凱莉返鄉的第一年的酒娘生活,掀起了傳統與現代之間的波瀾。

凱莉聊自己第一年的功夫能用「突飛猛進」來形容,她說:「我剛回來是在互助社上班,那時候是5月了,也是差不多要準備要做酒釀的時間。中午踏進家門,看到所有的製麴植物都擺好,也把糯米泡好了,媽媽說等一下就要開始做,我只好摸摸鼻子請假了,一路以來都是這種模式在學習。」看似〝臨時起意〞的開始,凱莉說其實媽媽是按照她的時間在按表操課,如果我想學,就要尊重老人家的生活作息。

「還好是在原鄉,工作時間的彈性調度比在都市靈活,如果我還在都市生活,根本無法配合。」因為如此,凱莉能掌握各種製麴植物的生長狀態。第一年凱莉遵從媽媽教的步驟,不過長輩對於衛生的細節較為忽略,但她會耿耿於懷。第二年凱莉提出要獨力完成,來自媽媽求好心切的意見,卻讓兩人的關係緊繃。直到某次的酒麴成品表面呈灰色、佈滿菌絲,「那個菌絲像是從酒麴炸出來的,媽媽說這與過去老人家培植的很像,釀好的酒氣會很重。」這是凱莉第一次受到媽媽的肯定。

 

烤茶地的招牌調飲《凱莉釀》

烤茶地的招牌調飲《凱莉釀》

 

挑戰啜飲層次,堅守自我的酒釀信仰

凱莉目前除了糯米,更把酒麴與紅豆、玉米、黑米、樹葡萄…等食材結合,研發出截然不同風味的釀,例如:紅豆加糯米的口味會稍微偏酸,會添加一點糖,入喉才會順口;樹葡萄適合溫補,冬天加熱後喝下身體就會暖,口感帶些木質調性、嚐不到有如紅酒般的酸澀。烤茶地的品項,每一個都是凱莉的得意之作,問她是否想量產自己的酒釀?

「我不走酒廠,理由是酒釀屬於自然釀造,是用天然植物製成,能影響植物生長環境的變數太多,酒釀的生產順利與否,和自然作息的運作有關,這是無法大量生產的啊!」是大地給予的,理當要用自然的手法食用,凱莉與百年酒麴碰撞的戲碼,歡迎你來戲台上軋一角,釀出迷人的一抹香。

 

▎採訪撰稿   ▎ Lisin Icyang (田瑞珍)
▎平面攝影   ▎彭柏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