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,真有「天選之人」一詞,大鳥部落的司降足以是為了它而存在!在家庭生活之外的時間,司降成長過程中,共有十四位部落vuvu接連看顧他長大。同時,vuvu們將畢生積累的部落寶藏,全都由司降來挖掘,沒有藏寶圖、也無文字記錄的寶藏:傳統農耕、食用知識、古謠傳唱、語言記誦、祭儀規範、與靈溝通、生活工藝,獲得七寶奇謀的攻略即是融入vuvu們的日常,而尋寶之路的起點,則是由反覆出現的夢境開始。

與vuvu奇遇,開啟藏寶記的序章

「我是大家口中的怪胎,國小三、四年級的我很喜歡跟老人家走在一起,一天到晚都跟老人家相處。」司降的童年冥冥中有股能量,與部落老人家們相知相繫著。孩提時期的部落生活,司降有十四位老師,但都已返回天家,他說:「vuvu們都走了,只剩下我一個。孤伶伶的時候,有時還想到某位vuvu。」時光倒回過去的美好日子,強忍思念的司降,分享了遇到第一位老師的過程。「有一天媽媽帶我去找vuvu,vuvu是民國前出生的長者,臉上都是皺紋。vuvu的臉讓我感到很恐怖、很害怕,就不太敢靠近。」怎料當時的奇遇記,讓年幼司降在入夜後,vuvu的身影在睡夢中揮之不去。

數天後,司降揮去內心恐懼,主動去找vuvu,他說:「我覺得vuvu很有趣,雖然90幾歲了,身體還是很健康,vuvu教會我種植的方式跟辨識藥草。」尤其南迴地帶,夏季常有令人窒息且灼熱難耐的焚風,vuvu會不時提醒司降,一天之中澆水的好時機,教授他在鬆土、翻土之後,要鋪蓋檳榔鞘遮陰並避免水分快速蒸發,當田地開始有嫩芽攢出頭,可免於烈日照射迅速枯乾。 司降對傳統農務日漸上手,vuvu遂給他一塊田與花生讓他耕種。即便第一位vuvu已離開,司降仍與vuvu生活在一起,他的手朝著田園指去,並說:「那顆芭蕉樹,就是vuvu留下的,樹的姿態跟vuvu一樣,矮矮小小的。」

一口djinuku表述部落的食智慧

採訪的當下不經意發現,司降的黑髮中藏有一搓白髮,司降提到以前有老人家抱著他,說著:「這孩子很特別,說不定以後就是由他來繼承我們的文化。」而部落的巫師曾經說過:「這是跟祖靈借的小孩!」白色的髮絲猶如與靈相繫的線,也串起司降與其他vuvu們的緣分,讓長者一棒接一棒將排灣知識體,接續傳承給未來青年。時常與長者相處的司降,眼神細膩的觀察出vuvu們生活習慣的變化。他說:「上了年紀的人,會因為牙齒咬不動了,吃了也不好吞下去,就乾脆就不吃了。」

司降熟知長者的進食難處,想到過往流傳用芋頭、地瓜、帶皮的生芭蕉,經過大火蒸熟之後的djinuku,這是一道對腸胃道蠕動、促進消化的傳統料理,「vuvu有再三叮嚀,芭蕉一定要挑最下層、最先看到太陽長出來的。只要我有煮,都會分給附近的老人家,因為他做起來很費力。」整個過程沒有文字記載的食譜、也沒有精確的比例,司降憑藉長年與vuvu們生活的共同經驗,紀錄人與食物的文化脈絡。同時,司降用身體力行遵循先人的飲食智慧,更堅守了食物為飽食、分享、照顧的部落精神。

跟時間賽跑,回到文化開始的地方

問起司降難道沒有想去都市看看嗎?他坦言會嚮往繁榮,也曾北漂工作,即便城市新鮮事豐厚了司降的人生閱歷,仍放不下部落的vuvu們。儘管長途電話所費不貲,司降還是會與vuvu聊天。vuvu會故意氣著說:「你去臺北不知道會待幾年,回來的時候搞不好不會看到我了。」司降最後一位老師在病危臨終前,看到他歸來便唱起古謠,唱到第二段時才天人永隔,「當時老師突然很有精神,唱得中氣十足、鏗鏘有力,我也一起唱和,但腦裡想到的是vuvu們常掛在嘴邊的『你們可以來看我一次,但不要送我走,我會捨不得』。」司降感嘆老人家的凋零,加快了文化消逝的速度。

老人家對司降說過:「你要走文化很累,但要堅持走下去。」默默持續走在文化路上的司降,的確曾感到疲累的說:「結果後來真的只剩我一個,好累喔!」幸好,現在的司降身邊多了部落弟弟們,教學相長互相學習,如同當初的他一樣。手把手的讓每個人都如獲至寶,教導他們深掘部落紋理,使文化活在每刻生活日常,想必在天上14位vuvu們會微笑看著部落,守護這片深耕文化的田園。

▎採訪撰稿   ▎ Lisin Icyang (田瑞珍)
▎平面攝影   ▎彭柏璋、林佳君